《云水谣》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带着悠扬和沧桑,从远离尘世的地方穿越时空而来。仿佛是阿炳琴间流淌的二泉映月,沉重却不仅仅因为悲伤;它缓缓地渗进你的身心,但并不试图将你洞穿。或者,它又像是一碗粗茶,明明苦涩,却让人回味无穷。
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
One wonderful morning in May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一切都来得那么美丽。美丽的五月,美丽的早晨,美丽的青春。人生若只如初见,世间有许多美好的邂逅令人永生难忘。秋水与碧云的邂逅则是在狭窄的楼梯上的一次擦肩。秋水小心翼翼地侧身让出道来,眼睛不安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少女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没有半句言语,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不需要红色的玫瑰,不需要浪漫的情书,不需要花前月下的缠绵,也不需要海枯石烂的誓言。悸动的旋律将两颗悸动的心连在一起,纯真的少男少女点燃了纯真的爱恋。“You told me, you loved me”,在他们眼里,这已胜过所有的山盟海誓。你有权利怀疑这不过是两个少年一时的冲动,然而正是这冲动,成了他们信守一辈子的承诺。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如果说爱情是天上飘忽无踪的云,那么缘分就是云的方向。“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终归于偶然。而所谓缘分,表征的只是这种偶然的几率。看透了这一点的人或者说是随缘的人,固然可以随遇而安,也永远不会失意,但也永远不能尝到幸福的滋味。真正懂得幸福的人,反倒是那些看不透什么是缘起缘灭的人,尽管他们的幸福和悲伤总是互为代价。
幸福到来的时候,他们不必管它从何而来,何时离开,正如他们不会挖空心思去揣摩那终日行走的白云的轨迹。他们只需静静的欣赏它,为它而陶醉。此刻的秋水和碧云就已经完全陶醉在幸福之中,他们fall in a love river,轻松惬意地享受着属于二人的快乐,无忧无虑。
或许可以借用这样一段文字:“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径流之大,两岸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于己。”那时的碧云正如河伯一样,面对秋水,飘飘然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这种感觉如此之深刻,以至于她的眼里再也不可能容下别的人,譬如那个在她门口捧着玫瑰花等了几十年的薛子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无论缘起缘灭,秋水和碧云注定无法割舍。
碧云天,黄花地
西风紧,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女孩的眼泪是别离时的笙箫,呜咽悱恻,催人断肠。
第一次看见碧云的眼泪是在豪华的餐桌上。突起的变故如闪电般撕裂了静谧的夜晚,碧云的眼泪随同夜雨哗哗而下。来自家庭的世俗偏见,几乎让幸福在转瞬之间灰飞烟灭。秋水说,这是最后的晚餐。然而,碧云没有放弃,她只身一人来到了秋水的家乡西螺。至今记得那个场景:那天傍晚,秋水似乎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他发疯似的向村口狂奔,在夕阳下他看到那张熟悉的微笑的脸,带着一脸的疲惫,一脸的幸福。恬静平淡的西螺,和真挚纯洁的少女,都是人间最美丽的风景。如果说西螺是个世外桃源,那么发现它的不是自小生长于此的秋水,而是第一次踏足此地的碧云。她定是吃过很多苦,但她相信,她找到了幸福的入口。
不得不再次提到一个问题,幸福是什么?看惯了煽情电影的观众说,幸福意味着随时准备承受不幸。我不知道《云水谣》是否也是一部煽情之作,但即便如此,我想很多人仍愿意被它感动。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虚构,却偏偏要无比虔诚地相信它,这正是人类情感的不可思议之处。
碧云的眼泪又该来了——政治的阴霾笼罩着台北,暴风雨须臾即至。自古以来,政治总是爱情的刽子手,很少有人能够幸免。面对这次很可能成为永诀的别离,碧云自然是要哭的。我已无法复述碧云哭时的情景,只记得在她流下眼泪的那一刻,我心头忽地一恸。那哭声里面有什么呢?伤痛欲绝?依依不舍?坚贞不渝?可是,有什么描述能比得过女孩的眼泪其本身呢?《大汉天子》唱道:美人泪,杯中酒。我相信“潇湘仙子斑竹泪”这古老的神话,也相信《春光灿烂猪八戒》里所说:漫天的雨丝其实都是小龙女的泪水。绛珠仙子说她要还神瑛一生的眼泪,是眼泪成就了《红楼梦》里完美的黛玉。
碧云的这一哭,哭得肝肠寸断,几乎哭干了一个青春少女所有的眼泪。她的眼泪只为秋水而流,也只为秋水而留。几十年间,她把双眼望穿,秋水再也没有回来;几十年后,当她看到秋水的儿子,恍惚间看到的就是秋水的模样,她终于像个孩子般流下泪来。这次流的,是她为秋水留着的一生的眼泪。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云水谣》中有两个不可或缺的角色,一个是薛子路,一个是王金娣。
薛子路很早就出现,捧着一束玫瑰花,立在碧云家的铁门口,默默的注视,默默的等待。他的一生,都是以这种方式度过。
金娣的出现也显然在导演的精心计划之中,她更像后半部的主角。但对于云水恋来说,她又更像一个第三者。
相对论说,包括时间在内,一切事物都是相对于自己的参考坐标系而存在的,这与王静安的“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实所谓第三者,也只是相对存在的。如果换个参考系,第三者未尝不可以具有主体资格。所以,情人也有可能比原配更加名正言顺,问题只在于是否能够说服世俗的眼光。谁是第三者,取决的是观察者的姿态。
金娣这个第三者令人肃然起敬的地方就在于她在云水之恋中所处的姿态,她从未想过要破坏什么,要争夺什么。相反,她始终在付出,毫无保留的付出。她知道在秋水心里,碧云绝不可能被另一个女子所取代;她也知道在她自己心里,秋水也是她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而这一点秋水不可能不觉察到。金娣身上有着太多的优点,热情,执着,善良,美丽,且不说与她有过同甘苦共患难经历的秋水,任何有血有肉的男子都很难抵挡得住金娣的好。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金娣出现得更早些,云水恋恐怕就要被金水恋取而代之了。有时候你不得不很无奈地承认,爱情就如同路边的无主物,谁先占有谁就先得到。
金娣最终并没有得到秋水,她只是以碧云的名义延续着云水之恋;尽管没有她,云水之恋便不完整。从一个善意第三者变成一个代理者,是一种成功,也是一种失败。她失去了自己,却得到了梦寐已久的幸福;她延续了云水之恋,但也是云水之恋最大的牺牲品。
When songs of spring are sung
Remember that morning in May
Remember you loved me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有人说,时间可以塑造一切,也可以改变一切。米饭搁久了会发霉,美酒却是越陈越香。生命在时间里旅行,有所得,亦有所弃。看那些尘埃,有的积淀下来,有的随风飘散。要积淀下来的,你挥之不去;要飘散走的,你也强留不来。可是在得舍之间,谁能如此的从容?
碧云哭着说:他会回来的。因为这个信念,她守望了一生。即使化作一座望夫石,这个信念也将是她灵魂的支撑。她一直没有放弃,也无法放弃。
云注定在天上飘荡,水注定在地上奔波,也许云水之恋从一开始就已注定分离。无法忘记,当碧云打听到秋水在西藏时的喜极而泣;无法想像,当碧云听到秋水葬身雪山的噩耗时的情景。没有让观众看到后者,这是导演的仁慈。
碧云和秋水终究没能够常相厮守,但几十年后,碧云仍然很安详地过着她的晚年。“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可是,无论生离或死别,对碧云来说都不再是一种折磨,她很幸福。
白发苍苍的碧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轻轻地闭上眼睛,仿佛又想起了一些往事。在她房间的四周,挂满着的大大小小的油画,缓缓地诉说着一段美好的回忆。她很清除地记得在那个美丽的五月,美丽的早晨,有个美丽的少年,跟她说的一个美丽的诺言。
By 我本楚狂人